“迷迭香”酒吧的招牌在夜色里閃著曖昧的紫色光暈。推開厚重的玻璃門，喧囂的音樂和混雜著酒精、香水的氣味撲面而來。秦諾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不太適應這撲面而來的熱鬧。目光掃過舞池和卡座，她很快就鎖定了吧臺角落里的身影，正側對著她，跟年輕的酒保聊得眉飛色舞。

　　“蘇橙！”秦諾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蘇橙轉過頭，看到是秦諾，眼睛明顯亮了一下，隨即視線從她頭頂一路往下掃，最后停在她腳上的平底鞋上，夸張地“嘖”了一聲：“喲，我們秦大小姐今兒個是從哪個研討會現場直接過來的？這身行頭，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來考察酒吧消防安全的。”她指的是秦諾身上那件保守的米色風衣和洗得有些發白的牛仔褲，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

　　秦諾沒心情跟她斗嘴，直接拉開旁邊的吧凳坐下，對著酒保說：“一杯長島冰茶，謝謝。”

　　“嘖嘖，一來就喝這么烈的？”蘇橙挑眉，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吧，老頭子又怎么折騰你了？”

　　酒保很快把一杯琥珀色的酒推到秦諾面前。秦諾拿起杯子，猛地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帶來一陣灼燒感，卻奇異地讓她緊繃的神經稍微放松了一點。

　　“他讓我去相親。”秦諾放下酒杯，聲音悶悶的，帶著壓抑不住的火氣，“下周末，跟什么王伯伯家的兒子。”

　　“相親？”蘇橙像是聽到了什么天方夜譚，音調都拔高了幾分，引得旁邊幾個人側目，“都什么年代了還搞包辦婚姻？你爺爺是活在清朝嗎？”

　　秦諾苦笑一聲，又喝了一口酒：“在他眼里，我大概就是秦家一件需要擺放在正確位置的物品吧。工作要‘體面’，婚姻要‘門當戶對’，至于我自己想什么，根本不重要。”

　　“放屁！”蘇橙猛地一拍吧臺，震得杯子里的冰塊叮當作響，“什么狗屁門當戶對！秦諾我跟你說，這事你絕對不能聽他的！憑什么啊？他以為他是誰？皇帝嗎？”

　　蘇橙的激動感染了秦諾，她心底積壓的委屈和憤怒找到了一個宣泄口。“他說我跟他那個媽一樣，不安分守己，丟秦家的臉。”秦諾的聲音有些哽咽，眼圈微微泛紅，“他說我爸會因為我嫁不出去被人戳脊梁骨……”

　　“我呸！他還有臉提你媽？”蘇橙氣得臉頰通紅，音量又控制不住了，“當年是誰把你媽逼走的？是誰成天在家搞那種封建大家長的威權，讓你媽連氣都喘不過來？現在倒好，離婚的錯全成了你媽‘不安分’？他自己管不好家，就把鍋甩給女人！還有你那個爹！”蘇橙越說越氣，“除了按時打錢，他管過你什么？你開家長會他去過一次嗎？你生病他守過你一天嗎？現在倒好，需要拿他出來壓你了！真是又當又立的老混蛋！”

　　蘇橙的話像鋒利的冰錐，扎破了秦諾一直試圖維持的平靜表象。父親……那個名字在她心里激不起多少漣漪，只有模糊的影像——永遠筆挺的西裝，永遠忙碌的電話，永遠缺席的家長會，以及家族聚會上那幾句公式化的關心。他提供了優渥的生活，卻吝嗇于給予哪怕一絲真正的父愛。如今，在爺爺口中，她竟成了可能讓這個“父親”蒙羞的罪魁禍首。真是天大的笑話。

　　“他說那個王家公子，穩重踏實，是過日子的好人選，比我以前認識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朋友強多了。”秦諾嘴角勾起一抹嘲諷，想起了大學時談過的那個玩樂隊的男友。當時爺爺知道后，雷霆震怒，用盡手段逼他們分手，理由是“不務正業，玩物喪志，配不上秦家孫女”。現在又來這一套。

　　“穩重踏實？說不定就是個木頭疙瘩，或者媽寶男！”蘇橙嗤之以鼻，“再說了，你自己喜歡什么樣的人，關他屁事！秦諾，你聽我的，這次絕對不能妥協！什么狗屁相親，不去！”

　　不去？秦諾端著酒杯的手指緊了緊。說不去很容易，可后果呢？爺爺的雷霆之怒，家族里那些叔伯姑姑或明或暗的指責，還有父親可能打來的那個永遠只有責備沒有關心的電話……她光是想想就覺得窒息。

　　“可是……”秦諾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明顯的猶豫。從小到大，她不是沒有反抗過，但每次都在秦正明不容置疑的威嚴和整個家族形成的無形壓力下敗下陣來。那種深深的無力感，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牢牢困在原地，動彈不得。

　　“可是什么可是？”蘇橙恨鐵不成鋼地瞪著她，“秦諾，你醒醒！你今年多少歲了？二十好幾的人了，還要被他們當成三歲小孩，還要被他們像牽線木偶一樣擺布嗎？你媽當年那么難都敢離婚，你怎么就不敢為自己活一次？”

　　為自己活一次……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秦諾心中的迷霧。是啊，媽媽當年頂著巨大的壓力，毅然決然地離開了那個令人窒息的家，去追求自己的生活。雖然外人對她非議頗多，家族里更是視她為叛逆的恥辱，但秦諾知道，媽媽后來過得比在秦家時要開心得多。

　　她看著杯中晃動的酒液，燈光下折射出迷離的光彩。心底那個被壓抑了許久的聲音，開始蠢蠢欲動。憑什么？憑什么她的人生要由別人來安排？憑什么她要為了所謂的家族顏面犧牲自己的幸福？

　　“你說得對。”秦諾抬起頭，眼神不再迷茫，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光亮，“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蘇橙見她似乎想通了，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這就對了嘛！來，為了反抗封建大家長，干杯！”

　　兩個杯子碰到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秦諾仰頭將杯中剩下的酒一飲而盡，辛辣混合著酸甜的味道刺激著味蕾，也點燃了她心中反抗的火苗。

　　相親？她偏不去！

　　她倒要看看，她這個“不安分守己”的孫女，到底能掀起多大的風浪。掀起多大的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