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雨巷逢君
周六,秦諾一整天都沒接家里打來的任何電話。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來電顯示從“爺爺”到“爸爸”,最后是幾個不熟悉的座機號碼,大概是叔伯家的。她把手機調成靜音,扔在沙發角落,眼不見心不煩。
心里不是沒有一絲忐忑。從小到大,她第一次如此明目張膽地違逆秦正明的安排。想象著爺爺此刻可能有的怒火,父親可能接到的抱怨電話,還有家族群里可能出現的各種揣測,她就覺得一陣煩躁。但更多的是一種破罐子破摔后的輕松,像是掙脫了無形束縛后,第一次大口呼吸到自由的空氣,哪怕這空氣里帶著未知的風險。
蘇橙發來微信:【勇士!真的沒去?老頭子沒把你怎么樣吧?】
秦諾回:【沒接電話。估計在憋大招。】
蘇橙:【怕啥!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需要姐妹隨時支援!】
看著蘇橙發來的齜牙表情,秦諾笑了笑,心里的那點不安淡了些。
傍晚時分,外面淅淅瀝瀝下起了雨。秦諾沒什么胃口,煮了碗泡面,對著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慢慢吃著。雨越下越大,敲打在玻璃窗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城市的光暈在雨水中模糊成一片,顯得有些寂寥。
她忽然想出去走走。不是去酒吧買醉,就是單純地想淋淋雨,或者感受一下這雨夜的城市。沖動之下,她抓起鑰匙和錢包就出了門,連傘都忘了拿。
剛走出公寓樓沒多遠,豆大的雨點就密集地砸了下來,瞬間打濕了她的頭發和肩膀。初秋的雨帶著涼意,讓她打了個寒顫。她有些狼狽地想找個地方躲雨,街邊的店鋪大多已經關門,只有昏黃的路燈映照著濕漉漉的空曠街道。
她快步跑到附近一個公交站臺的棚子下,雨水順著發梢滴落,沾濕了她的臉頰。看著雨幕中模糊的車燈和偶爾疾馳而過的車輛,一股莫名的委屈和孤單涌上心頭。她這是在干什么?為了反抗一個不想要的相親,把自己弄得像個落湯雞?
就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一輛黑色的轎車在她面前緩緩停下。車窗降下,露出一張熟悉的側臉。
是昨晚那個男人。
秦諾愣住了。
連玉似乎也有些意外,目光在她濕漉漉的臉上停頓了一下,然后落到她同樣濕透的衣服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上車吧,我送你。”他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模糊,但依舊是那種低沉悅耳的調子。
秦諾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著他。“不用了,謝謝。”她不喜歡這種突如其來的“好意”,尤其來自一個昨晚在酒吧搭訕的陌生男人。誰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雨更大了,風卷著雨絲往站臺里灌,秦諾又是一哆嗦。
連玉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走了下來,手里撐開一把黑色的雨傘。雨水立刻打濕了他的肩頭,但他似乎并不在意。他走到秦諾面前,將傘舉過她的頭頂,隔絕了冰冷的雨水。
一股淡淡的、和昨晚一樣的古龍水味混雜著雨水的清新氣息,縈繞在鼻尖。秦諾抬頭,撞進他那雙深邃的黑眸里。雨夜的路燈光線昏暗,他的眼神卻很亮,帶著一種溫和的堅持。“淋濕了容易感冒。”他沒有再勸她上車,只是簡單地陳述。
傘下的空間很小,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秦諾的心跳莫名地快了幾拍,臉上有些發熱,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別的什么原因。她有些不自在地別開臉,看向別處,嘴硬道:“我等公交。”
“這個點,又是這種天氣,很難等到車。”連玉的語氣很平靜,沒有絲毫強迫的意思,只是將傘又往她這邊傾斜了一些,自己的半邊身子幾乎都暴露在雨中,“就算你不愿意坐我的車,至少讓我幫你叫輛車。”
他的體貼和紳士風度,讓秦諾準備好的那些刻薄話堵在了喉嚨口。她看著他被雨水打濕的襯衫袖口和肩膀,心里那種別扭的感覺更甚。她討厭欠別人人情,尤其是這種不清不楚的男人。
“連先生?”一個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另一個男人撐著傘小跑過來,看到連玉和秦諾共撐一傘,愣了一下,隨即對連玉說,“車叫好了,就在前面路口。”
連玉對那人點了點頭,然后看向秦諾:“走吧,送你過去。”
秦諾咬了咬唇。雨還在下,她確實冷得厲害,而且看樣子短時間內雨也不會停。再僵持下去,除了讓自己更狼狽,似乎也沒什么意義。她低低地“嗯”了一聲,算是默認了。
連玉沒再說什么,只是默默地撐著傘,護著她往路口走去。雨點打在傘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兩人之間一時無話,氣氛有些微妙。秦諾能感覺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不帶侵略性,卻讓她無法忽視。
走到路口,一輛出租車果然已經等在那里。連玉的朋友識趣地先上了副駕駛。連玉拉開后座車門,用手擋在車門頂框上,防止她碰到頭。“上去吧。”
秦諾遲疑了一下,還是彎腰坐了進去。在她關上車門前,連玉忽然開口:“還沒請教,你的名字?”
秦諾抬眼看他,雨水打濕了他的額發,幾縷黑發貼在光潔的額頭上,那雙眼睛在夜色里顯得格外認真。鬼使神差地,她說出了自己的名字:“秦諾。”
“秦諾。”他在口中重復了一遍,嘴角似乎彎了彎,“我叫連玉。很高興再次遇見你。”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風雨和他的視線。出租車緩緩駛離,秦諾透過后視鏡,看到那個撐著黑傘的身影在雨中站了一會兒,才轉身走向自己的車。
車廂里暖氣很足,秦諾慢慢感覺身體回暖,但心里卻亂糟糟的。連玉……這個名字似乎在哪里聽過,又好像沒有。昨晚在酒吧的輕佻印象,被今晚雨中的紳士舉動沖淡了不少。可爺爺的話又在耳邊響起——“亂七八糟的人”。
他到底是什么人?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是巧合,還是……?
秦諾甩了甩頭,試圖把這些混亂的念頭甩開。不管他是誰,都和她沒關系。她現在需要擔心的,是明天,或者后天,秦家那場遲早要來的暴風雨。
但不知為何,那個雨夜里,撐著黑傘,眼神溫和的男人身影,卻像雨水打濕的印記,在她心里留下了一道模糊不清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