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停住腳步,哆哆嗦嗦轉過身來,頭仍不敢抬一下,拱手作揖。
“姑娘千萬不要誤會,在下并非嫌棄姑娘,救姑娘也是路遇不平,施以援手,只是剛才已惹上人命,被人追殺,此刻萬不敢再多停留,還是……告辭。”
“公子連承影劍派的門主都能殺死,怎么還怕他區區幾個手下呢?”
“什么,他......他死了?”
那少年眼神里滿是驚恐,看著自己的雙手。
“我…殺人了……”
段千行不由吃了一驚。承影劍派乃是數一數二的武林門派,以承影劍法變化精妙,有影無形聞名于江湖,門內高手如云,雖有三位門主各司其職,但每一位都身手不凡,他打量那少年面色如土,身形瘦弱,狼狽不堪,一副書生模樣,再加上聽到承影劍這幾個字已嚇得渾身顫抖,實在想象不到他居然能殺了承影劍派的門主。
“公子手下留情,那人怎么會死?素止的意思是,以公子武藝足可以殺死他。”
聽了女子的話,那少年的臉色逐漸好轉。
段千行打量那女子,一襲淺綠衣衫,體態柔美綽約,朱唇皓齒,明眸閃動,顧盼生姿,令人聞之即醉,見之不忘。瀑黑的頭發散在身前,腳下光著一雙玉足,渾然不顧踏在冰涼的地上。
那少年似也看到,出口有些猶豫。
“姑娘怎么不穿鞋襪,光腳前來,這地上臟且不說,萬一有石子碎片,踩上去不但受疼,更怕會傷了姑娘。”
段千行心想,這少年文質彬彬,出語得度,體貼溫柔,怪不得這女子追他不放。若他斷然相拒,倒不見得這么麻煩,不過面對這么美的女子恐怕誰也無法說出拒絕的話來。
只見少年臉色又轉慌張。
“不行,雖說那人沒死,可被我打傷,他的手下還在追殺我……看那些人嘴臉兇惡,被他們抓到實在麻煩......姑娘保重,在下還是告辭!”
“公子之恩素止還未相報,如今怎能放你走?”
那女子嫣然微笑,已從袖中掏出一把絹宮扇遮面輕搖。
“這,我若不走恐怕命喪他手......請姑娘放我一馬,算是報恩了......”
少年撓頭抓耳,語無倫次。
“公子只用三招,那承心門的門主便倒地暈厥,口吐白沫,若下手再重些,只怕早回天無術了!公子有此身手,還怕他的門徒?”
段千行又一次吃驚,那承影劍派本分為承心門、無影門、含光門,其中當屬承心門門主龍遇承武功最高。那龍遇承將一套承影劍練得出神入化,這小子究竟有什么名堂,竟能只用三招就將他打敗?
“.......其實,那是個意外......”
少年正欲解釋,這會兒功夫,巷子竄出幾個身影。
“站住!”
“臭小子,拿命來!”
不等少年反應,已有幾名青衣男子從空中躍下,個個手握利劍,劍光兇惡,一齊向少年刺來。
少年急忙向巷口跑去,然而未到巷口已體力不支,步子漸緩。那幾名劍客也跟著跑起來,卻越跑越快,乃至腳不著地,騰空掠步。眼見就要追上,卻見一團白色的物體橫向穿過,在利劍齊發之前,先一步遮住了少年的臉。那幾口利劍看不到要刺的對象,便停在了半空中。
少年定神回頭一看,原來那白色的物體是一把團扇,扇柄處被那女子捏在指尖。
“臭小子,快出招!叫女人救你算什么本事?”
“你這小子殺了我們門主,快拿命來謝罪!”
那幾個劍客一言一句,怒罵不止。
“幾位少俠不去救你們門主,卻在這里言語相逼,不是本末倒置嗎?”
那女子雖笑面相應,但言語中氣勢凌人。
“你這丫頭少管閑事!我們門主已經歸天,必須要這小子償命!”
少年臉色頓時鐵青,那女子將團扇扇了幾下,幾個劍客連連退卻。
“這位公子心地仁慈,不愿對不相干的人出手,卻不是怕了你們。你們門主都已斃命在這公子的三招之下,幾位試想,就算你們加在一起,可打得過?”
幾名劍客面面相覷,且不說那位少年,這名擋在少年身前的女子已是不好對付。
“我是在幫你們。幾位可知這公子的來歷?使的那三招是什么武功?”
段千行也正好奇,不禁側耳去聽。見那幾人沒有說話,那女子便繼續緩緩說道。
“這第一招嘛,叫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
哐當一聲,利劍落地,接著又哐當哐當響了幾聲。
“難,難道是......”
幾名劍客原本兇神惡煞,此刻卻臉色突然變得慘白,身子癱軟無力,又紛紛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小人有眼無珠,請公子饒命!”
少年又一次震驚到嘴唇發白。段千行見那女子竟也會功夫,而且手拿團扇便能退卻幾個男子,已是目瞪口呆,此刻看到幾位聞名于世的劍客只聽了一句招式名稱便跪倒在地,更是傻眼。
“你們如此無禮,公子豈會饒了你們?”
那女子頓時目生怒意,舉起團扇就要出手。那少年卻站出來。
“姑娘要干什么?”
“公子謙謙君子,如此沉得住氣,素止不才,便代替公子出手了。”
那少年連連搖頭揮手。
“萬萬不可,他們與我毫無冤仇,怎么能濫殺無辜?”
“怎么,公子不殺他們么?”
那女子有些驚異。而那位原本臉色鐵青的少年卻無比鎮定起來。
“我怎么敢殺他們......他們愿意饒我已是我的榮幸。姑娘更不該殺他們,欺負姑娘的是他們的門主,與他們也毫不相干,更何況,無論如何也不至于傷人性命……”
那少年撥開女子的團扇,只見扇面上一團紅繡,甚是美艷。
“想不到姑娘聰慧靈武,有一身好本事,早知如此,想來以姑娘的武藝也不會受什么欺負,我也不該班門弄斧了。”
“難道公子不是想殺——”
那女子殺他滿門還未出口,眼珠靈轉,又不再說了。此刻她手舉在半空,竟不知如何是好。趁她愣住,幾名劍客已相互攙扶著狼狽逃走。那少年看著他們跑遠,又退后一步,向那女子鞠躬。
“多謝姑娘剛才救我一命,你我就算是兩清了,不敢再勞煩,請姑娘回家吧。”
少年喃喃低語,眼神卻始終回避那女子。
那女子滿臉不解,雖少年語氣溫和,失望之意卻溢于言表。
“姑娘剛才明明對我說那門主還留有一口氣在,但方才那幾個人卻說門主已斃命。在下思來想去,那龍門主應確實是死了,不然這幾人不必如此拼命追殺。殺人償命,實是我的罪過。只是在下十分疑惑,自己無意殺人,出手甚為謹慎,況且剛才逃出來時那龍門主雖倒地不起卻還留有一口氣,怎么一會功夫竟至喪命的地步?姑娘明明說他沒死,但知道他已斃命之事竟毫不吃驚?我本以為姑娘是一個文弱女子,方才姑娘出手,我才明白,姑娘那一扇,已為自己報仇了。”
那女子聽了,神情有些飄忽,卻仍幽幽說道。
“公子怎能僅憑素止這幾下卑弱手段,就如此武斷,說我殺了龍門主?”
“本來姑娘最初施展身手時,我也不曾懷疑,只是猛然間看到姑娘的眼神,竟從容不迫,還透著滿滿殺意。我想,姑娘武功定是極高,在那幾人合力之上,不然不會如此急于出手;況且,面對這幾個毫不相干的人都能心生殺念,想來姑娘又怎么肯放過那個真正得罪了姑娘的人呢?姑娘沒有貿然出手,不過是遇見了我這個憨蠢之人,借我之名,既除了他們,又能落得清白,何樂而不為?”
段千行聽的不是十分明白。但那女子卻已滿臉通紅。原來那龍門主本沒有死,只是在他重傷之時,那女子又補了一扇,令他氣絕。那些劍客只知道少年與門主過招,以為是重傷而死,便全來找少年尋仇。
“公子怎么會這樣誤會素止的心意?素止心中是真的感謝公子出手相助,公子心性純良,與那些歹人實在不同。”
那女子一對玉足在青石板間來回點游,似孔雀輕舞。
“公子明察秋毫慧眼如炬,素止佩服萬分。只有一點公子想錯了,素止的武功并沒有那么高明,之所以敢出手,不過是料定公子會出手相助……可惜素止太高估了自己……”
女子眼波流轉,三分悲哀,七分疑惑。
那少年看到女子神情,竟產生一些自責,只好弱弱地說道。
“在下并非指責姑娘......請姑娘不要誤會。”
“若公子真不生氣了,明日我在柳綠閣恭候。若公子不來,素止定是懊悔萬分,傷心不已。”
一襲綠衫飄動,那女子回眸一笑,又轉身而去。
少年見女子離開,長舒了一口氣。想起那女子的話,心中閃過一絲不忍,卻又想到自己,四顧茫然,不知所措。
“這位公子武藝高強又重情重義,令人敬慕,可否賞臉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