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亞強乘坐火車抵達(dá)羅川的時候，已是第三日中午。
這是他第一次乘坐火車，也是第一次離開他從小長大的柳園市。他很害怕，一直到奶奶和母親將他送上火車車廂，他的心還在“砰砰砰”地跳個不停。要不是家里面臨著這樣的災(zāi)難，要不是為了白發(fā)蒼蒼的奶奶和父母，他是無論如何不會冒這個險的。
他不知道火車會開到哪里，只能聽天由命地窩在角落里的椅子上，聽著“哐當(dāng)哐當(dāng)”的聲音，茫然地想著心事。車上人很多，很擁擠。剛過完五一勞動節(jié)，人員流動性還很大。他很慶幸自己買了張坐票，不然就跟那些被擠成柿餅的人一樣，灰蒙蒙的臉上寫滿痛苦焦慮的表情，在烏煙瘴氣的空間中絕望地呻吟。
羅川正在下雨，淅淅瀝瀝的雨點打在窗外的芭蕉葉上，發(fā)出“滴滴答答”的聲音。附近有許多大大小小的山，此刻看上去郁郁蔥蔥、濃霧繚繞，猶如仙境一般，充滿著迷離的出塵之美。
整整坐了十三個小時，實在累的夠嗆。王亞強疲憊不堪地跟隨人群走下火車，他沒有選擇搭乘的士，而是搭乘了一輛安裝頂棚的三輪車。
具體的原因，并不是因為的士費用很貴，三輪車很便宜。實際上羅川市的的士費用并不貴，和三輪車價格差不多。但是他覺得蹬三輪車的師傅感覺更親切一些，和他屬于同一階層。
三輪車在公路上行駛了大約十分鐘，進(jìn)入市中心。
市中心寬闊的街道兩旁種滿了綠植，修剪成各種別致的圖案，點綴著一些白色的、紅粉的花朵，看上去清新可人。
羅川是一個縣級市，總?cè)丝诙賮砣f。這里歷史悠久，有許多歷史文物和古城。古城夾在現(xiàn)代化的樓宇之間，頗有些拍古裝戲的意味。路上行人車輛并不擁擠，來來往往就那么幾輛，顯得缺乏人氣，和寬闊整潔的街道、繁華的商務(wù)大樓極不匹配。
“小哥，從外地來的？”
蹬三輪車的師傅見王亞強四處張望，和他搭訕。
“是的，這里人好少。”王亞強說。
“人們都到外地打工去了，我們一天都做不了幾個生意。”
“可是這里看起來還不錯啊，街道修的很漂亮，有很多漂亮的大樓。”
“唉，那都是形象工程。”
“這里還有很多古代的建筑。”
“那也是形象工程，是市政府刻意保留的。每年維護(hù)要花錢，可以向國家申請?zhí)厥饨?jīng)費。市政府準(zhǔn)備將它們申遺，申遺以后還能申請到更多經(jīng)費。”
“這樣啊！”
“你到市政府找人嗎？”
“是的，我找盧老市長，您知道他嗎？”
“他啊，已經(jīng)退休了，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親戚，有點事找他。”
“哦！”三輪車師傅突然不說話了，低著頭猛踩了幾下，就到市政府大門口。
“到了。”師傅說。
“好的，多少錢？”
“十五塊，不多收你，別人都要二十塊。”
王亞強拎著包裹走下三輪車，付給師傅十五塊錢，那是他全部盤纏的二十分之一。
師傅轉(zhuǎn)身蹬著三輪車走了。
王亞強朝市政府大樓看了看，房子并不是很高，大概有五到六層的樣子。也并不奢華，甚至有些年限了，墻面的顏色看起來很灰暗。
兩個身穿綠色軍裝的門衛(wèi)站在門口，一邊一個，朝進(jìn)出的車輛行著標(biāo)準(zhǔn)的軍禮。
王亞強腿肚子突然抖的很厲害，他感覺自己的穴位好像被人點了，兩只腳幾乎不能動彈。他彎下腰捏了捏腿肚子，又摸了摸狂跳不止的心臟，暗自給自己鼓了鼓氣，朝門衛(wèi)艱難地走過去。
“你在這里干什么？”門衛(wèi)老早就發(fā)現(xiàn)了他鬼鬼祟祟的樣子，朝這邊走過來。
“我……我找盧老市長。”王亞強垂著頭，低眉順眼地說。
“找誰？”門衛(wèi)湊過來，將耳朵貼近他。
“找盧……盧老市長。”
“他好像說要找盧老市長。”另外一個門衛(wèi)走過來說。
“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從柳園市過來的。”
“身份證拿出來。”
王亞強打開包裹，在里面窸窸窣窣摸索了半天，將身份證摸了出來。
“你找他干什么？”
“我是他親戚。”
“哦！”兩個門衛(wèi)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地問，“你跟他約過嗎？你有他電話嗎？”
“沒……沒有，我家里發(fā)生了一點急事，讓我來找他幫忙。”王亞強急得滿頭大汗，他覺得自己快撐不住了。
“你先打個電話給他，讓他給我們傳達(dá)信息你才能進(jìn)去，你知道他住幾樓嗎？”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我看你還是走吧，改天跟他約好了再來。不要總站在這里了，妨礙我們工作。”門衛(wèi)說完將身份證塞進(jìn)王亞強的上衣口袋，轉(zhuǎn)身準(zhǔn)備離開。
王亞強手中的包裹“哐啷”一下掉在地上，他顧不上去撿，使出全身的勁憋出一聲細(xì)微的吶喊，帶著濃濃的哭腔：“我……我是真的……真的有急事找他！”
“我看這家伙有點傻不拉幾，他說他是盧市長家的親戚，誰信？這年頭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腦殘，趕他走算了。”剛才檢查身份證的門衛(wèi)說道。
“萬一他真是盧市長家的親戚呢？”另一個門衛(wèi)說。
“我去打個電話？”
“嗯！”另一個門衛(wèi)點了點頭，轉(zhuǎn)身對王亞強說，“你在這里等一下。”
“好！”王亞強彎下腰，拾起地上的包裹，一把擦掉臉上熱乎乎的淚水和鼻涕，如釋重負(fù)地呼了一口長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