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川要退兵了，燕國選擇和大昭和親。
燕國有一五皇子，幼時因為宮女照料不當，被劃傷了臉。今年已經二十有三，尚未婚配。
燕國意思是，大昭也不必非說讓皇室嫡親公主來和親。從宗親里找一個模樣才情品性都是上乘的女子，封為公主，嫁與五皇子李璉。
畢竟昭帝最大的女兒也才八歲，五皇子要早點娶親孩子也差不多這么大了。
那該選誰呢？
朝中大臣現在幾乎都是夾著尾巴做人，誰也怕自己的小把柄被對方拿住，然后威脅他把自己的女兒遠嫁到燕國。
有人上書，靜嫻郡主鐘毓秀無論是容貌才情還是品性，都是佼佼者，況且太后養了她那么多年，也該是她回報的時候了。
知道這件事的鐘毓秀把自己的一根剛做好的丹蔻指甲給掰斷了，臉上的妝就算涂得再厚，也掩蓋不住眼底的紅血絲。
之前長安城的貴女有多少人羨慕她生來尊貴，現在就有多少人可憐她成了棋子。
“舅舅，”
和親的事情一直沒有結果，昭帝心急，鐘毓秀也心急。
“秀秀來了，海似賢，給秀秀賜座。”昭帝只是抬了一下頭，然后又把眼睛閉了下去。
半年，文歡走了不過半年，昭帝頭發花白了一大片。
“秀秀，你想去和親嗎？”
昭帝垂著手，整個人無力地癱倒在龍椅上，屋子里的檀香十分重，熏得人睜不開眼。
鐘毓秀不說話，只是死死咬著下嘴唇，身形單薄，搖搖欲墜，頭上的華麗珠翠也沒有帶，只插了一支太后送她的木釵。雖然穿著桃紅小褂，卻不見平日里的朝氣，眼神空洞。
“秀秀可以去和親。”話落，她就跟失了精氣神一般，兩滴淚順著銀盤似的臉頰就流了下來。
可以去，但不愿意去。
昭帝擺著手里的翡翠棋子，一個又一個晶瑩剔透。
“秀秀是朕看著長大的，母后把你看做她的眼珠子，就連最后也要給你求一紙詔書，讓你自己選擇婚事。”
“大昭也不是到了只有你一個人能和親的地步。”
她伏在地上，雙手緊緊攥住衣服，無聲凝噎。
不知道過了多久，昭帝這才出聲，渾濁的雙眼拈起桌子上散落的瓊花，放到鼻子下嗅了嗅。
“秀秀起來吧，地上涼，一會早點回去吧。”
大昭也不是到了非要她一個人去和親的地步，也不是說只能憑借文歡一個人就可以抵退燕國千萬鐵甲軍。
“文歡，”謝川穿著一身銀白色鎧甲，騎著一匹踏雪無痕。
白袍小將，風華無雙。
裴越第一次見到謝川，就像現在。一個居高，睥睨天下，一個抬首，傲骨錚錚。
一個站在城墻上，黑色的錦袍獵獵生風，隱在暗處的烈火紋路就像一只浴火重生的鳳凰一樣，讓人移不開眼。
另一個騎著高頭大馬，嘴角微微上挑，眼角眉梢都帶著似是而非的風情。
“敢不敢和我比一場？”
“她為什么要和你比？”
“因為她是領將，她代表了整個昭國的顏面。”
“好一個昭國的顏面，那謝將軍輸了那整個大燕的臉面就是被昭國踩在了腳下。”
謝川仰頭，只看到裴越很輕地從城墻落下，腳尖著地，不濺起塵土。
“早就聽聞謝將軍實力不煩，今日有幸得見，不如就由本世子來試試謝將軍的實力。”
“請便。”
謝川這個人也是頗有君子風范，等到別人把裴越的馬牽過來，這才拉了一下馬，“裴世子，有膽量就跟上來！”
裴越不逞多讓，翻身上馬追了過去，馬蹄濺起一片又一片的塵土，跨過燕昭的分界線，奔向大漠深處。
“說吧，這是做什么？”
謝川的馬又繼續跑了一圈這才停下來，利落地翻身下馬，躺倒在暖洋洋的沙子上。
裴越也下了馬，但沒躺在沙子上，只是虛坐在地上罷了。
“真不打算來燕國？”
“你問了千八百遍了，無不無聊？”
謝川撇了撇嘴，他和裴越認識不過是因為那時候一直打仗，年紀不大不小，去戰場上人嫌棄是個冬瓜，去后勤又是皮得不行。
一次悄悄溜出去，兩個人就碰巧見了面，二話不說就你一拳我一腳地干起來。
直到后面獨當一面成為千軍萬馬的統帥，還是會一見面就掐。
“真不知道你們一直說的信仰是什么，那些人，他們知道什么。你打仗好了，歌功頌德，輸了，你就屁也不是。”
“文韜是，你也是，文歡將來也是。”
“你怎么知道她將來是？”裴越踹了地上躺的沒個人樣的謝川一腳，這一腳可不輕，至少謝川抱著腿嗷嗷叫。
“昭帝信她嗎？不信，根本就不相信，五個副將里面，只有一個是她親自提拔上來的，其余的都是昭帝安排的眼線罷了。每次開戰前，要不是他們幫了我們大忙，我早就帶著我的人跑回燕京了。”
“昭帝不信她，也不信你，整個昭國已經爛到骨子里了。朝中勛貴之家的財富究竟有多少，沒有人知道，買官賣官的現象比起大燕來只多不少。先不說之前燕國屠了昭國多少人，單單就我一路看過來的人，幾乎就有五個城池那么多！”謝川長著手指，神情憤慨激昂，“那現在打仗為了什么？為了生靈涂炭還是為了這一路的餓殍遍野？”
“裴越，大昭爛到了骨子里。”
大昭爛到了骨子里。
爛到了骨子里怎么樣，治病就好了。
要不然怎么脫胎換骨，怎么涅槃重生？
“燕帝雖然喜好美色，但至少于正事上還有些頭腦。那昭帝呢？前半輩子靠自己老娘得了皇位，庸庸碌碌畏畏縮縮。好不容易挨到老娘去世，現在他靠什么？靠那群老古董？你指望他們能救好大昭，荒唐極了！”
“但還是會有人愿意前赴后繼，去救整個國家。”裴越面上輕松，心里卻是十分沉重。連謝川都知道整個大昭爛到了骨子里，他又何嘗不知，文歡又何嘗不知？
“我也可以，文歡也可以。”